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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同行·他(中)-褚朝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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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就这样走下去,一直到云深不知处。路几乎没有了,被雨水冲下的稀泥掩没。被清脆的钢石相击的声音召引,我们循着陡坡五福鼠,找到了神仙洞口。
几个小伙子在凿石掘土,想疏通洞口,完成这一景点的开发。洞口极窄,从里面不断喷散出冷气,凉飕飕的。你抱住胳臂,弱不禁风的样子,眼睛像被泉水洗涤过,闪着冷艳的光泽。
我们请戴矿灯的小伙子带路,也揿亮携带的手电筒,迎着凜冽的阴森,钻进洞去。我们不知哪来的胆魄,也许是相互激励的作用,一加一从来是大于二的。
洞实际上是封闭的峭壁夹缝,且作梯级状向上延伸,每级高低不等,让水流侵蚀成锅灶状石潭。隐约看去岩石呈黄色,光滑无苔,盛满清澈的地下水。水冰凉彻骨,开始还能垫着石块或木柱慢慢行走尉迟真金,后来水深且急,不能通过。向导在前面等待,你毫无退意。我脱掉鞋,咬牙踩进水里,将你驮在背上,手足并用,蜗牛般前行。在艰险恶劣的环境,在大山深暗的腹中,我感到那颗热烈的心不仅为自己也为你而搏动着,强有力地搏动。你以整个的绵厚温柔扑向我,扑向刚健的骨架,扑向真诚的信赖。
啊,这一刻我愿意同你凝固成雕塑,成不朽的化石,深埋在这儿,只让大山知道。
你挣扎着下来。前面是一道陡坎,哗哗的水流绳索般下垂。我攀援上去,回头拉你,你好紧密地握住我的手,爬了上来,没有出现可怕的担心;如果失手滑下去,那将夭折这一段旅途人生。
我好感慨,黑暗中看不清你,只听到你的娇喘。
“冷吗?”我说。
你没有回答,低下头,侧过身去。
剩下的只是沉默,大山深处的沉默,没有任何语言。
不知攀登了多久,你才同意回去。这奥秘实在没有穷尽,还是迷途知返吧。这时有一位僧人出现,神情魔鬼般坚定,只身穷进,不知所终,或许羽化成仙了。
向导领我们下山,走几乎被荒草掩没的石径,到地名叫“双磨”的山里人家。木屋黑瓦的吊脚楼,野蜂嗡嗡地飞来酿蜜,乌黑的火铳边张挂着松鼠皮,唯一的女人正在刷衣,她的整洁俊秀令人吃惊华政教育。我们在一张大方桌边坐下,听烧火做饭的男人说,此地女人难买,花一万元也不容易,光棍汉多。不知在洞口干活的那些后生都是不是光棍,他们随之下来吃饭,一个个呈褴褛之状。
顺坡下山,有狗吠和鸟鸣伴奏,有川芎和麦子相随。我们忘记了这是风景名胜区,而接近了野山野村的意趣。一路不知谈了什么,记忆最深的是你溪涧般顺山而下的笑声。连小土地庙里供奉的石像你也不忘记躬拜,那片被草木掩映的宋明古墓更引你兴趣。我们叩开挂着鲜红桃符的柴门,请一位老人带我们找到一间古墓,果然见识了这里传统文明的悠长深远。

走出川芎地,你让我把你从高坡抱下来。
“山前山后溪水响,云内云外涧鸪啼。”寻仙沟之行,上山下山,我们领略了两条不同的路,充满新奇感,你十分满意。
晃荡在味江的铁索桥上,我仰身躺倒,久久不愿起来。让天上的白云、桥下的激流载走我吧。
你把那根竹竿扔进河里,任它漂去。你说,它一定会流到下游的家乡。

9
今夜,在山城的最后一夜,我多么希望和你在一起。不知道谁还有这份强烈的心愿。
晚餐的时候,你消失于桌面上。人们非常敏感,就像达?芬奇的代表作《最后的晚餐》里,耶稣宣告自己被叛徒出卖而打破了晚餐的平静气氛王秦丰,引起门徒们的骤然波动。只有我像犹大一样心怀忐忑,知道你可能是被火锅折磨得五内倶伤。你去哪儿了呢?
我匆匆扒完饭,为你挑了几样菜,端着两只小碗离开座位。众目睽睽之下,这意味着什么?
旅行的最后一个节目是看夜景。枇杷山公园的黄昏非常缠绵,人们像等待着出阁的新娘即将展现她的珠光宝气,焦急或耐心地散步,围聚于亭阁树丛间。晚风带着湿意清爽怡人,耐人品味,恍惚间忘记了这是在山城之巅,仿佛置身于阿尔卑斯山脉的瑞士或其他世界名胜。越是美好的记忆越充满遗憾,我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你,期待着你。正如你说过的,因为你,我失去了对景物应有的观察和感受。这不足为惜,你是最美的风景!
星光升起来了,密集的、灿烂的灯海,像从极远处飘来又像从极近处飘远。闪闪烁烁草民县令,迷迷离离,像黄熟的枇杷,像晶莹的荔枝,绽放在满山遍野。我们被它吸引,向它飞渡,极欲沉浸进去,取次花丛,寻觅跳动的心灵、脉脉含情的眼睛。哪一颗是我,哪一双是你?
啊,山城之夜如果是一顶璀璨的皇冠,那一定是戴在你的头上的。
在夜幕的掩护下,我们有过短暂的对话。
我还想请你多站一会,你软绵绵地说不敢,又抿了抿溶化在夜色里的黑发。
无可奈何。
你的最后的良宵伫立在宾馆的台阶上,孤独无语。这时有位男士试探地邀请你到卡拉0K厅去度过哪怕一刻钟的黄金时间,你巧妙地婉拒了。既然你给人温柔,也注定要给人冷酷。那一夜耿耿难眠,觉得夜像黑森林漫漫没有尽头。黑森林是你弥漫的秀发,是我挣脱不出的无边的网。早晨是梦幻的延伸,我梦游般推开你的门,如梦方醒的小白兔,哪能逃出窥伺一夜的激动和颤栗。
10
在旅游的全过程中人们都处于微妙的心情,像岷江上漂流的浮木被猛烈地冲激着,不能保持原有平静,只有相互撞击,有的搁浅在石滩,有的相携前行。江河横溢,各行其道,把一切纳人新的排列组合。
几乎从一开始人们就把我和你联系在一起,我们注定不能逃出大家的视线。不知道他们怎样看待我们,有默认有预感,当然不会有祝愿。客观上,我们别无选择,我需要你正如你需要我,没有你,我好孤独;没有我,你好失落。
我能够压抑自己,在你是大家的需要的时候,我可以退避三舍,但那是换一个角度,从远处注视你。你身边稍稍出现空当,我就会像优秀的自由中卫来迅速补位。我的压抑是一种坦然,给你自由选择的空间和时间,最终的结局则听其自然了。因此,沿路行车我们没有坐在一起欢乐正前方。但是,当汽车从成都出发开向峨眉,经过这最精彩的路段,我一定要与你同行。
昨夜一如既往,你敲门来到我的房间,见有旁人,看看我手上的“伤”便走了訾怎么读。我一夜多梦,几次想给你写点什么,都被理智克制住。所以,把我俩的行包一起放在座位上居然是我酝酿了一夜的计划。
天空晴朗,正好远行。大客车镀上阳光,窗外吹来平原的风麦德安。岷江流域河道纵横仿句大全,土地富庶,且有高山环峙,民族交流,必定会产生灿烂的文化。悠久的历史、智慧的人民使这片土地充满神奇,视野尽是崭新的景象,流淌在我们共同的目光里。
经过双流县白家时,路边有一道站牌上写着:“今天借你一碗水,明天还你一桶油。”这句话直接取自司机的口头语言,含有为人处世的精辟。由此我们一路谈起宽容的话题。四川本来就是一片博大包容的古海,形成盆地后便具有兼收并蓄的气度。正是这种像新津县的五津汇流的宽容,才会在彭山县诞生心宽体健的彭祖——中国传说中最老的寿星,才可能在孕奇蓄秀的眉山的土地上养育出文史儒理的集大成者苏氏父子。
三苏祠到了,就像即将会见我们崇敬的一代宗师,轻轻踏过深重的门槛,心情顿时有几分庄严、几分肃穆。这座在苏家故宅上延续的眉山书院保存良好。古木修竹、绿水荷塘、楼台亭榭、层檐叠瓦,蜀中特色的园林布局叫人赏心悦目。你更着意于那楹联匾额的翰墨书香,时时停下来,掠一掠墨汁般浓黑的秀发,对着它们沉吟再三。
“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尤其是作为词家的苏轼才华横溢、潇洒豪迈,能够在他的故居感受他的学养道德真是三生有幸。
草坪上那尊东坡雕塑,诗人气度很浓,可也未免老态了一点。他三十三岁才离开这座庭院,走出四川,风流天下。豪放的苏东坡也有过爱情的优伤,那位十六岁的少女王弗曾经在故乡的河流边陪伴过他。王弗美丽贤淑,“敏而静也”,可能被移植于传说中的苏小妹身上。可惜王弗二十七岁病逝,留给苏轼最深的印象是那“小轩窗,正梳妆”的倩影,以及“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无尽悲哀。在车上你给我背诵了那首回肠荡气的《江城子》,你特别记得它,也许是这位才女与你同姓并有着同属于十六岁的初恋吧。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至乐山就进入文章的高潮了,它也是我们这天的情绪高潮。
“天下山水之观在蜀,蜀之胜曰嘉州。”站在凌云山上看去,大渡河和岷江愉快地拥抱,构成长江的最初一段峥嵘岁月;过往船只深长地呼叫;乐山城如漂浮的有陁逐浪而来;巴山蜀水都在唱和着纤夫船工们的川调,只有博大的胸襟才能展现这样壮阔的情怀。佛是一座山,山是一座佛。它的无比伟大,使我们看到了平凡,平凡一如四川的劳动大众,他们创造了世界,也创造了自身。大佛周围的栈道钻过我们的身影,像渺小的蚂蚁爬过如椽大树。从这里走出去,我们大概透彻地悟到人生,即与人无所不容,凡事付之一笑了。人生大旅行,旅行小人生。不是么?
下午五时许,我们进人峨眉山下古朴的县正街,结束了内容丰富的一天游览,无限满足。分配住房时,我随便口占一句上联:作家画家美食家都是旅行家。你被分到了我的对门,放下行包即来应对:眉山乐山峨眉山皆为锦绣山。足见你思维的敏捷、心情的愉快。
11
峨眉山的第一天印象被掩没在雨雾中。万年寺滴落的雨点映衬古寺的神秘,还能觉出雨行的韵致。而山顶的风雨迷雾,即所谓法雨宗风、银色世界,使人忘记这是在海拔三千米的高峰,以为自己在海底。索道缆车像潜水艇巡游水中,树林像珊瑚草移动,我们睁大眼睛俯看,恍若梦境。金顶在几年前的火灾废墟上重建,仙气荡然无存;至于佛光,恐怕也是子虚乌有的事。
好在第二天的旅行,峨眉山才真正展现它的自然本色。那是玩得最尽兴的一天。
巴山蜀水,是对四川的统而言之,却概括了巴蜀两地相对不同的特色。以岷江、沱江和都江堰为网络的川西地区,确实是以水为主旋律。雨后的峨眉山更是水的世界谭善爱。
从两河口登山,一直行走在水的绝唱中。碧绿的水挟带着满山的浓荫,从藤蔓丛生的渠道奔涌,从宽阔洁白的石滩翻滚,从每一道山岩每一棵树梢飞流直下。争雄怒搏的白龙江和黑龙江,一起汇聚于清音阁牛心石,逼出金石丝竹的混响,清音不绝。一线天栈道也悬在峡急势束的涧水上。到万源桥,水声震荡空谷,间或传来一阵阵蛙鸣,山蛙奏出奇特的琴韵,比昨日在万年寺听的更响亮、更密集。猴子在路边恭候多时,树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灵性。瞪着炯炯的目光,发出吱吱的叫声。那些幼小的猴子特别逗人怜爱,它们倒挂树枝上从你手上取食,你像幼儿园阿姨对它们拍手大唐纨绔公子。那一刻,我从你的眼睛发现了在孩子面前才有的母性的慈爱,你秀发覆盖下的微笑,温柔如鸟语花香。
一支四川民歌一直在我们周围回荡:
“走过一山罗儿,又一山俄- 这山去了郎郎扯,光扯,那山来哦——郎罗——”
这天你穿着网鞋、棕色的踩裤和白底黑点的T恤,你孩子似地欢叫着跳跃在山道上,露出久违的天真烂漫。我们不能梦游得太远,时间永远是无形的枷锁。只有在这旅途的终点,以满山的翠绿为背景,摄下最后的记忆。
下山路上与成群结队的香客不期而遇。他们的一支据说是从遥远的荣县走来,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胸前别着黄布黑字的标签。
我说,“是你们村来的,你家奶奶说不定也在里面。”
你看到那标签上果然写的是“王村”,忍不住笑了。“哦,他们也有组织的呀?像你们的作家协会什么的,是吗?”
我想擂你一拳,为你故作正经的挖苦。你从来不放弃表现你的机智。
水好,山好,树好,人好。我们放慢节奏,想在有限的时间里感受更多。
我们双双站在日本友人建造的诗碑前,阅读一个神奇的故事。
一八二五年冬,一根篆刻着“峨眉山下桥”的桥桩,流程六千多公里,通过对马海峡,由日本海激浪卷进能登半岛,漂流到日本赵后宫川浜。桥桩是长八尺七、粗二尺九的古型巨木,一端清晰地刻有人头雕刻。越后名僧良宽为此作了题为“题峨眉山下桥桩”的诗。在这经历了长久艰险旅程的桥桩上,良宽看到了飘然若仙的诗人李白形象他在方志《北越雪谱》的诗篇里融汇了李白的《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 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一代诗魂,长在四川;一代名僧,魂落四川。我曾经在川北江油的李白故里漫游,寻访诗仙的足踪。钻过天宝山麓李月圆墓前的竹林,摘过陇西院粉竹楼下的木槿花,走过磨针溪上的启知桥,还踏着黄昏的夕照去太白祠,以一瓶白酒与他相邀。或许是诗仙看我太俗,没有理睬。当夜,一盏灯光、一把盐花生,我把那瓶酒一饮而尽冉东阳,独自倒在青莲旅店,让跳蚤咬个全身疙瘩也浑然不觉。第二天我又登上窦团山,却始终只能望其项背,闻其跫音,而不知李白之去向。
此刻,站在良宽的崇拜者们运来的诗碑面前,站在仿照古制建成的这座峨眉山下桥上,我们怦然心动。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里深深沉浸。木征石还,山水相连,心的距离是那么遥远又那么接近。我和你,是不是像那根桥桩,分隔了一千六百多年又重新相识了呢?我们的心,像李白吟唱的那半轮峨眉山秋月,影人真诚的河流,什么时候,才能圆圆地、圆圆地升出胸怀?
三时差五秒,我们大步跨上等待的客车。人们心悦诚服,说我们比《八十天环游地球》中的英国绅士弗格和印度少妇爱欧达还要准时。我们的确感觉自己游历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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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芭蕉园十二码头上船。船上出现一阵兵荒马乱,拥挤的四等舱再也找不到青山绿水熏陶过的情绪,人们迅速地回到现实,焦急地等待轮船启航并尽快到达终点,与家人团聚。
我未能免俗。我分在七室,又在三室换了张下铺,开辟个单独的空间,让你暂时去躲躲嘈杂。你起初害怕这样会太显眼,遭人议论,后来悟出了其中的妙处,你又冲着我笑了。我决定逗逗你,一本正经地说,还是回归原位吧,这样都好。
“不,”你开始耍赖,“你要换也不能了中银通支付卡。”
“它的所有权是我的。”
“但它的使用权是我的。”
这样,我们可以自由地来往于两个房间,进退自如,分合因依。
水上路程将十分漫长,必须寻找到一种最佳生活方式。安定下来之后,大家聚在甲板上,都有一种松弛感。你对我努力创造的这种环境气氛很满意,你原有的顾虑突然消失了,毫无拘束地靠着我身边,温驯得像只小猫,大大超出了我的意料。习习江风中,我们的谈吐洗练而惬意,那是一种开朗胸怀的智慧表达,与岸边美不胜收的风景相谐调。
你又穿上在火车上穿过的那套朴素的衣裳,恢复出发时的状态,想重新回到起点上去,完成一个圆的轨迹。你说过,如果与一伙人长时间相处,倒不必一开始就把自己打扮得艳丽,要逐渐变化,渐入佳境。这是一种充分自信的表现。大概是契诃夫说过的,人不是因美丽而可爱,而是因可爱而美丽。在我的眼中,你无论怎样都是美丽的,浓妆淡抹总相宜。由光彩照人到不尚矫饰,这是不是我们预先达到的默契?
一切又归入平淡。所有的艳丽和芬芳,所有的欢乐和激动,都将结束了,都将汇人江水滔滔东流。
剩下的只有我们自己。就是看我们在对方的心目中究竟有多大的位置,能不能够经受时间的考验,要么把此路不通的禁牌一再前置,要么把它无限推后。
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这并非我不希望发展我们的友谊,而是更遵从现实,尤其不愿你为此而蒙受痛苦。各自的运行轨道是不能改变的,相互的引力只是那精神的闪光。
“我们只有这条长江,是吗?”我说丁立国。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确实是这样。有一篇文章里说,甲板上的爱情以下一个港口为终点。”你苦涩地笑着,绾绾秀发。
船在迅速地航行,望着越来越远的重庆,我依着船舷把栏干拍遍:四川!我们得到了什么?
13
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困扰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它曾经痛苦地折磨着我们,使我们感受到人生的悲哀。
歧路多亡羊,重庆的街道本来就很复杂,更兼有云遮雾障。第一天晚上,你迈下宾馆的台阶,我像克格勃跟上你。这正是你所希望的,可你却说,“你跟来干什么?”
我说,“奉了国家珍稀濒危动物保护委员会的指令。”
你掩嘴一笑,“还把我当盼盼呀,这儿早已不是自然保护区了。”
“是的,一到城市你就失去了天性,我就失业。”
“我想找个地方做做头发。”你又甩甩那黑色的瀑布。
“这样不是很好吗?你真想从形象上拉大我们的差距?”
“你真坏。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夜间的大坪很冷清,在某间屋檐下我们有过短暂的停留。谈话不太投机,你要我迅速地回到人民中去,跟革命群众打成一片,那语调就像沦陷时期大后方的有志青年在力劝沉湎爱情的男朋友去投奔抗战前线。我说你自己可能很容易做到,我却不能,除非一开始就没有你。人为什么要勉强自己,作茧自缚,自我折磨,自我损伤,不随心所欲呢?
接下来的南温泉之游把这种自寻的烦恼暂时忘诸脑后。幽深的花溪、玲珑的岩石、壮观的飞泉,还有竹林扶疏、柴扉曲廊,都是精美的景致。那林间的画眉
情脆地叫唤,嘤嘤其鸣,但求友声。我们哪能抗拒相互的吸引,仍旧形影不离。下午人们尚在午睡,我俩又相约来到市中区。走过白象街,沿着江边拥挤的民居体验传统的重庆。在小得可怜的游园憩息,对诗词艺术的精彩交谈,我们的心扉又敞开到新的层阁。
可是,如同雨雾始终伴随行踪,我们摆脱不掉内心的阴影。两天的大足之行,把我掷人情感的最低谷,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同样痛苦。
大足实在值得一去。大足是重庆附近的粮食产区,大丰则大足于巴郡。经济的繁荣必然促进文化的发达情锁歌词,石窟集中建造于此是历史的必然。我去过洛阳龙门、大同云岗、天水麦积山石窟,它们的神圣恢宏使人可敬可畏。而大足石刻给人的感觉是可亲可近。它的鲜明的民族化和世俗化的特色,既是宗教艺术让位于世俗艺术的发展趋势所致,也有四川人民聪明机智务实变通的原因特工类小说。
“上朝峨眉,下朝宝顶。”宝顶山石窟既有佛教宗家道场的庄严肃穆,又充满民俗民风的情趣。我们看大佛湾浮雕,正像看一本连环画。那《父母恩重经变相》历历展现了父母含辛茹苦养育子女成长为人的全过程,其中“推干就湿恩”图景特别令人心颤情动。孩子半夜尿床,母亲惊醒,忙将孩子挪到床沿干处,自己卧于湿处,仍搂着孩子让他继续撒尿。多儿多女的母亲曾度过多少这样的不眠之夜。尽管世上“知恩者少,负恩者多”,母亲仍然无怨无悔,爱的奉献永远是人类生生不息的动力,也是人生境界的崇高主题。
站在这里,我联想到自己苦难的母亲,也想到初为人母的你。我想跟你交谈,你不在身边。在来回往返的路上,包括第二天去参观北山石窟,我们都没有什么接触。
晚饭以后,你归心已动,突然大开杀戒,想着需要带些见面礼回家。物产富庶的大足,偏偏以菜刀为特产,足锋牌为正宗。大家早已纷纷采购,个个两肋插刀,威风凛凛。你站在柜台前一扫往日的温文尔雅,鉴湖女侠似地看剑,雪亮的眼光与寒冷的刀锋交相辉映,豪气四溢。“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我真担心那锐利的刀锋会把我们之间那根脆弱的红丝线割断。
晚间独居一室,一边捧读《大足石窟艺术》一书,一边等待你轻盈地来临。这几乎成了习惯,就像病人等待医生查房,一句问候,一瞥眼神即能给他以抚慰、以安宁。我很疲倦,仍顽强地支撑着,期待你送我入梦乡。每一阵风都是你的足音,每一阵雨都是你的话声。风风雨雨响了一夜,朦胧中起床,记下这一段话:
你害得我好苦,每天你都来到我的房间。唯独昨夜没来。灯亮着,门掩着,心等着。半夜起来,已是夜深人静。此后再难入睡,梦绕大足,听巴山夜雨,敲打着窗外的招桐树……
把纸条塞进你的门缝,我失魂落魄似地在寂静的县城转悠。晨雾在城南的无名河上消散,雨后的河水浊黄地奔流,河对岸的芦苇边有一只鸭子嘎嘎地叫唤。蒹茵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来回吟哦,感到无穷的孤独。
14
船过涪陵,乌江与长江拥抱的城市,著名的榨菜之乡劲爆篮球。季节不到,岸边连绵的晾晒架空着,据说秋天将是一片榨菜堆塑的立体画廊。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四川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不同的特色,有称誉于世的物产,自给自足有余还要兼济天下。天府之国输往外界的物质文明就流淌在这条黄金水道上,巴蜀文化也是沿着这条河流发展的。
世界那么大。我们多么微不足道,已知者有限,未知者无穷。看着两岸层出不尽的景色,我们舍不得归舱,真希望人生处在永远的游荡中,然而我们的心太累了,应该休息一下,像受伤的孩子需要守护。
三室十六床不是我们精心营造的小巢,而是上帝的特意安排。它使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我们有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它使我们逃脱所有熟识的眼睛,像从拥挤的城市跑到别开生面的乡野。周围全是陌生全是友好的礼貌或漠不关心,他们不抱任何成见不作任何窥测,有的只是羡慕,以为我们在作蜜月旅行。
并坐在床榻上,你东张西望,好像不相信自己真的钻进了一座山洞以为是做梦。流光溢彩的眼睛似乎叫喊着,太绝妙了!我们终于有了一片小小的天地,像坐在一条阿拉伯魔毯上自由地翱翔于精神的王国,在一起相处三天两夜。它不狭小,充分容纳我们的世界;它不短暂,永久延续我们的人生。
在共同的时空中,我们心心相印。舱顶仿佛悬崖,江涛仿佛山泉;你的秀发是悬崖上披拂的茑萝,你的话语是山泉里跳动的水花。我们的情绪很好,忘掉了本身的社会角色,忘掉了两人之外的一切,在空旷无人的原野亲密交谈,窃窃私语。
我说,在动物界有一种普遍的现象,一只狼或者一只狐狸从它的种群中走出来,沾染了另一种群的气味密码,不可能再回到原有的种群中去,否则就会被活活咬死。
真的?你天真得像听兔妈妈讲狼的故事,待我还在一本正经地为这种编造暗暗得意时,你扭过头去偷偷地笑了。我说你笑什么,这是真的。
你笑得山花烂漫,“你不觉得你是在哄小孩吗?”
我也忍不住笑了,为自己的伎俩。
“不过我再不会回去了,打死我也不到那边去。”
“你不怪我打扰你了吗?”
你歉意地笑了笑,声调软了八度,眼里倾诉的全是柔情:“你再怎么打扰,我也是高兴的。”
我要你躺一下。你听话地躺下了,黑发散开,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无所适从,似等待着我的抚摸。我为你掖好线毯,摆正枕头小二云点播。然后我们的眼睛胶合在一起,默默对视,很久也不离开。只觉得全神贯注中消耗着全身的精魂,释放了所有的生物电。
还是你打破这亘古沉默。
“你会宠坏我的三星s4广告。”
我没有出声,手轻轻地搭在你身上。那一刻,身心交瘁。
忍受不了这样的对视,你无力地说“你也睡一下,好吗?”
我多想躺下去,躺在女神身边。可是不能。
我说“一上船就进入读秒阶段了,哪还兴睡觉呢?”
“那么,我们谈点什么呢?谈谈我十六岁的初恋好吗?”
我听着,更感受着。那初春的花蕾,那拂晓的红霞,那神秘而朦胧的朝雾啊。
你只有淡淡的哀思,那毕竟属于幼稚,而你现在已经成熟,全方位地成熟。
“你现在还是年方二八呀。”我指着铺壁上的“十六”床号,“只是没有了初恋。”
你笑了,露出酒窝,露出不太整齐却流行的小虎牙垄断异界。“哦,真巧,这是我第一次坐船。”
后来,担心声音影响别人,你提出笔谈,在纸上写出一段段文字。我在阅读时,你便忍不住笑。你有永远的十六岁。可惜这张纸条也让你丢到长江里了。

作者:罗时汉
编辑:李晓悦

本文来源:章丽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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